把一座百年歷史的發電廠改造成一間擁有復雜功能的現代化五星級酒店，在意大利建筑師皮埃爾·里梭尼（Piero Lissoni）的職業生涯里前所未有，在世界范圍來看，也是獨一無二。

12月28日，作為北京2022年冬奧會官方接待飯店之一的首鋼香格里拉酒店開業，因為疫情，皮埃爾·里梭尼沒能親臨現場。事實上，從這個建筑項目2019年簽約，再到設計、改造施工，整整兩年多日夜兼程的建設過程中，建筑師都沒法來到北京。國內外建筑團隊碰到許多難題，只能依靠遠程視頻會議解決，整個施工過程都是通過境外遠程指導，使得建造難度大幅提升。

2022冬奧組委宣布落戶首鋼，無疑是整個首鋼園區更新的重要推手。借助冬奧這個超級IP，百年首鋼從2005年開始逐步停產、搬遷、改造，最后向公眾開放，前后花費了十多年時間。如今，首鋼園在各大短視頻App上，已經成了“北京網紅打卡地”。

8.63平方公里的首鋼老廠區，是一個巨型的工業更新項目，也是北京打造城市復興新地標的范本。曾經日夜轟鳴的三高爐，現在迎來了網紅、主播、文藝青年、攝影愛好者和帶著孩子的家庭。人們爬上50米高的爐罐，俯視園區內行駛著的無人駕駛公交車，遠眺依然在改造興建中的零星工地。

老電廠“重生”

在冬奧會即將拉開帷幕的這個冬天，對游客來說，首鋼香格里拉酒店將成為首鋼園內的新晉目的地。

第一次看到首鋼電力廠舊址，皮埃爾·里梭尼的感受是驚訝和興奮?？臻熀陚サ膹S房，激發著他的想象力，“把舊工廠改造成全新的空間，就像是一首幻想曲。”

首鋼電力廠最早叫石景山發電分廠，興建于1919年，1922年正式向北京送電。百年來，這間工廠一直支撐著北京整個城市的電力負荷。

2001年北京申奧成功，首都環境問題迫在眉睫，工業巨頭首鋼成為污染源之一的眾矢之的。從2005年至2010年，首鋼石景山鋼鐵主流程陸續全部停產。石景山熱電廠的所有發電機組，則在2016年全部關停。

在發電廠空置數年后，皮埃爾·里梭尼以一位建筑師的眼光重新審視老廠房，體會到工業時代遺留下來的粗獷、渾厚的力量感。

他認為，老工廠的內部空間與結構，有著現代建筑難以復制的原生態，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這個建筑的維度、尺寸和比例，原始而堅固的結構，都是工業老建筑才有的。”

皮埃爾·里梭尼是一位全能型設計師。他的建筑和設計作品在全球享有很高知名度，曾獲日本優良設計大獎、德國紅點設計獎、金羅盤獎等獎項。他在上海、米蘭、克羅地亞、阿姆斯特丹等城市都留下了杰出的酒店建筑作品。

但這次改造設計，對他來說截然不同，“當你接手到這樣一個重要的工業遺存建筑時，必然會存在一些局限性。我們嘗試著把‘局限’轉化為建筑的潛能和特點，并且把中國人文元素和整個首鋼園區的特點結合在一起。”

走進酒店，一個紅色鋼制旋轉樓梯像是網絡時代的“打卡地”。亮眼的色彩吸引著人的視線，從地面的池塘、周圍的綠植向上延伸到高挑的天花板。舊廠房的天車梁、混凝土墻面、管道都被建筑師保留下來，搭配著柔和的木質線條。酒店大堂名為“電廠”，里面種植著數十種嶺南植被，有福建的榕樹、枇杷樹，海南的檳榔樹，也有廣東的碧竹。入口處高達21米的飛鳥藝術品展示了金屬之美，諸多以鋼鐵為主題的藝術品分布在不同區域。在鋼筋水泥之間，郁郁蔥蔥的叢林營造出“鋼”柔并存的視覺體驗。

皮埃爾·里梭尼說，旋轉樓梯就像是時空的連接，一邊是工業時代的過去，另一邊是綠色城市的未來。“我尊重并充分保留老建筑的靈魂，同時也增添一些元素，比如室內花園。”很少有酒店會在種植如此大面積的植被，建筑師認為，綠意盎然的植物寓意著酒店給百年廠房帶來新的生命。

“當我設計一個酒店，就像是設計一個特殊的生命體。它不是單一的空間，而是擁有不同的器官，每個組成部分都有自己的思想。”皮埃爾·里梭尼認為，餐廳、公共區域、圖書館、室內花園、室內池塘是一些獨立的人文空間，它們在這個尺寸驚人的工廠內部，組合為一個有機的生命體。人們既能在酒店的墻面上看到已經斑駁了的工業生產標語，又能在酒店里的餐廳、酒廊和咖啡吧體會時髦現代的生活方式。

這是一個“重生”之地，它讓城市更新探索更多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酒店建筑的外立面用了特殊的玻璃幕墻，用三玻兩腔的方式形成保溫層，讓整個建筑更節能環保。建筑的頂部采用大面積玻璃材質，使得室內采光自然通透。在另外兩棟客房內，則配備了空氣凈化系統和直飲水過濾系統，取代酒店通常的瓶裝水供應。

設計施工團隊負責人向第一財經透露，改造重建這樣的老廠房，價格遠比新建全新的酒店更貴。設計團隊采用三維建模的方式，將酒店需要的餐飲、電力和消防等機電設備藏進地下空腔。做地基改造時，還要留出大量花園實土種植的面積，空氣循環系統也都按照南方植物最適宜的濕度和溫度來設計，以此打造出一個綠色低碳空間。

百年首鋼的涅槃

如果從新首鋼站地鐵出口打車前往首鋼園，碰到的出租車司機很可能就是前首鋼的員工。他們會回憶起首鋼過去的樣貌和輝煌，也對新園區無比熟悉。

在首鋼園區，總能碰到拿著專業攝影器材的游人，也總會偶遇5G無人駕駛車輛從眼前駛過。當你站在107米高、80米直徑的三高爐下，幾乎有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過去冶煉的巨爐，現在成了一間面積達1.7萬平方米的工業文化體驗中心，北京衛視的跨年晚會或是全球品牌的首發儀式，都會在這里舉行。

首鋼大改造的參與者之一、筑境設計的總設計師薄宏濤曾說，首鋼園區是世界上最大規模的重工業遺存更新項目，其改造之難，在全世界目前為止絕無僅有。

在研究歐洲的相關案例時，薄宏濤發現，倫敦國王十字車站和圣潘克拉斯車站都為街區帶來持續人流，谷倉綜合體則注入了藝術活力；盧森堡貝爾瓦科學城高爐博物館在高爐里放置了國家級的實驗室，以此重振舊工業區經濟；德國漢堡港城選擇興建易北愛樂廳、博物館和社區，增加更新活力。這些案例，都是以點狀更新的方式，帶動區域活力。

在首鋼園區設計上，他們選擇以“都市針灸”的方式來進行更新。

北區西側，是依托電廠冷卻塔加建的首鋼滑雪大跳臺、由高爐供料儲料區更新的冬奧廣場、三高爐首鋼博物館，以及由精煤車間改造成的國家冬訓中心。這些建筑，通過“兩湖綠脊”和濱湖高線公園相連接，中間是首鋼香格里拉酒店，形成Z字結構。

首鋼園區被劃分為五大功能區——石景山景觀公園、冬奧廣場、首鋼工業遺址公園、公共服務配套區和城市織補創新工場。在冬奧廣場，鄰里商業中心、劇場、星巴克咖啡、香啤坊餐廳等建筑，都使“生活+”的模式注入園區改造。

很多車間與廠房變成了文化中心。正在改建的1號高爐，總投資2.2億元，未來將是潮流5G VR綜合樂園，樂園背后的推手是XR領域的領軍企業So Real，其聯合創始人之一是張藝謀。旁邊的瞭倉沉浸式數字藝術館和全民暢讀藝術書店，則早已成為首鋼園的藝術地標。

從過去重工業基地的污染源，涅槃重生為生態奧運基地，首鋼園區不僅是改造，更是將科技、文化、生活與潮流注入其中。未來還會借助冬奧的IP打造體育+產業的模式，將體育產業引入園區。

薄宏濤認為，城市更新活力再造的支點，不僅是區域產業更新、核心IP改變區域認知，還有一定居住人口的功能。德國柏林最大的更新項目波茲坦廣場在規劃中就明確規定20%的強制居住功能。但在國內，工業遺存改造更多是變為創意辦公園區，居住人口的缺失，導致園區更新只有日間活力，造成8小時園區的遺憾。據了解，首鋼園區正在規劃的10萬平米國際生態公寓，即將為企業高管和國際人才提供住宿。

（本文圖片除署名，均由北京首鋼香格里拉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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